认识一个真实的萧乾

时间:2023-01-10 12:59:21 | 来源:啦啦作文网

此刻,1999年1月27日,我们坐在一起谈论萧乾先生其文其人,我以为,这也有在文学领域里总结二十世纪的意义,或者说是这个总结的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吧。不管围绕萧乾有过些什么样传说的迷雾,各种各样不同的看法包括成见与偏见,而无可争辩的事实是:早在半个世纪之前,他就以30年代文学创作和书评、编辑工作的实绩,40年代人生采访的实录特别是有关二战欧洲战地的现场报道,进入了中国现代文学史;后者尤其具有国际影响,说起当年欧洲反法西斯的战地记者,不能不数到中国有一个萧乾。

随后萧乾遭到了封杀,文学史上不见了他的名字,接着是不仅对其文的封杀,进而为人身的迫害,既有精神的折磨也有躯体的摧残。就我所知,这一切从郭沫若署名的一篇檄文开始。

那就是郭沫若写的《斥反动文艺》,“1948年2月10日脱稿”,再过几天就将纪念它的五十一周年了。当时刊发在3月1日出版的香港“大众文艺丛刊”第一辑《文艺的新方向》。文章声讨所谓红黄蓝白黑五种反动文艺,最后一种以萧乾为典型,加以“妖魔化”,是这样说的:

什么是黑?人们在这一色下最好请想到鸦片,而我所想举以为代表的,便是大公报的萧乾。这是标准的买办型。自命所代表的是“贵族的芝兰”,其实何尝是芝兰又何尝是贵族!舶来商品中的阿芙蓉,帝国主义者的康伯度而已!摩登得很,真真正正月亮都只有外国的圆。高贵得很,四万万五千万子民都被看成“夜哭的娃娃”。这位贵族钻在集御用之大成的大公报这个大反动堡垒里尽量发散其幽缈,微妙的毒素,而与各色的御用文士如桃红小生,蓝色监察,黄帮弟兄,白面喽罗互通声息,从枪眼中发出各色各样的乌烟瘴气。一部分人是受他麻醉着了。就和大公报一样,大公报的萧乾也起着这种麻醉读者的作用,对于这种黑色反动文艺,我今天不仅想大声疾呼,而且想代之以怒吼:

御用,御用,第三个还是御用,

今天你的元勋就是政学系的大公!

鸦片,鸦片,第三个还是鸦片,

今天你的贡烟就是大公报的萧乾!

我想不须再赞一词,今天任何一位心理健康正常的读者,都会对这一文风文体作出恰如其分的判断。看了此文,就知道所谓大批判并不自“文革”始,也不自反右派始;这不正是鲁迅指为“辱骂和恐吓不是战斗”的“辱骂和恐吓”么?鲁迅还曾有“才子加流氓”之说,我们在这里看到的,则二者仅见其一也。

我当时已经属于革命的群体,读过萧乾,却是不会被他“麻醉着”了;初读这一宏论感到“震聋发聩”,虽不免心存疑惑,但觉得“大有来头”,部分地被郭沫若“麻醉着”了,以致将信将疑,我想当时有不少要求革命的文学青年,大约都是类似的情况。

在此情此景之下,1949年初萧乾做出从香港回大陆的选择,杨刚、李纯青的说服动员起了重大作用,萧乾应是把他们当做可以依赖的朋友,听取他们的意见的。最后拿“大主意”的自然是萧乾自己。他思前想后当然有很深层的内容,而他后来回忆中曾说,他想起童年在北京看到的“白俄”的处境,他不愿意在国外当“白华”云云,我相信这是最核心的真话。而且他看到了美国正在搞麦卡锡那一套,并不以为彼处有仙乡;他在西方世界有所亲历,在当时《大公报》又正从事国际问题评论,不会幼稚到认为外国的月亮一定比中国的圆吧。

郭沫若这个革命左派这篇战斗大文的阴影一直笼罩着萧乾。连《大公报》尚且不保,遑论一个记者,一个文人!这里说到《大公报》,这是一个办报者表白为民间立场,而革命左派指为“政学系”“御用”的报纸,由于它在二十世纪中国报刊史、舆论史以至政治史上的特殊地位,“千秋功罪”,是值得认真评说的。我期待着一本实事求是的《大公报史》,我认为将《大公报》历史上特别是抗日战争期间和内战期间的重要评论编辑出版,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附带说一句题外的话,关于《新路》。多少年来,萧乾曾因他一度受邀参加这份杂志(虽然他因远在上海根本没有参与具体筹划,后来又谢绝邀约去了香港),这段历史反复受到审查,似乎当时受邀的一念也成了他的致命大病。此案作为萧乾个人的历史问题,应该说已经澄清;然而,我以为,不来着眼替萧乾辩诬,假设他当时参与了《新路》的实际编辑,难道就罪在不赦吗?这本刊物由吴景超主编,钱端升负责政治栏,这两位在1957年反右派运动中都划为右派,在他们的罪状中,创办《新路》该是一笔历史旧帐吧?他们的右派结论都已改正,不知道在这个问题上留没留下尾巴,是怎样为《新路》定性的?我以为时至今日,我们不是从人事档案的角度,而是从现代史的角度,应对这一份杂志有个准确的看法。出版自由,是指不同的出版物可以发出不同的声音。蒋介石国民党当局批准《新路》的注册登记,是他们还要标榜出版自由,然而,不久,他们还是像查封上海几家报刊那样,禁止《新路》办下去了,因为他们已经虚弱得听不了任何一点不同的声音;在最后查封《观察》后不久,南京政府也就垮台了。

对于《大公报》的立场,有一个至少流传了半个多世纪的说法,叫做“小骂大帮忙”,大概就是说它虽然对国民党也有所批评,但根本上不是要推翻国民党的统治,而是要改善它,也就是维护它的。这个说法不知其来何自,但我猜是来自当时的革命阵营,因为我是在1948年听中共地下党的同志这样评价的,人很年轻,显然也是从自认为可信赖者那里听来的。有趣的是,萧乾在1957年短时期的“鸣放”中发表了有限的文字,特别是成为批判重点的《放心·容忍·人事工作》一文,在作者,他是“七分肯定,三分批评”的,这不也正是“小骂大帮忙”吗?怎么就成了企图颠覆党的领导和社会主义制度的罪状了呢?没有法治,言出法随,以言定罪,就会以随意性代原则性,发生多重标准、朝令夕改、出尔反尔等等现象。

在文化专制高压下,萧乾的心灵也遭到扭曲,后来他回忆这段时日,对此从来不回避也不粉饰。整个中国,在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政治气氛有了很大的转变。萧乾重新拿起笔来,虽已垂垂老矣,却十分珍视生命的这一机缘,他不倦地写作,实际也在不断总结自己的一生。他决心像老友巴金那样,把说真话放到作人和立言的第一位来。他说过一个故事:“文革”中一个人跳楼自杀,一时未死,在弥留时,却说他是在幻觉中追赶一个反革命,不想从窗户越出了;此人说了他一生最后一次假话,然而是为了死后不致被诬为“畏罪自杀”或“自绝于人民”。这是一个含泪的笑话。萧乾说他在有生之年不再违心说话,即使不能说真话,但也可以沉默,而不说假话了。他说了他在思想解放中逐步解除戒备的真实心路历程,而在他表示“感谢反右派斗争”时,不是“戏说”,他是设想如果不是在反右后戴上帽子,而继续执笔写作,那末到了“文革”,加以清算,他就将不是仅以“死老虎”身份陪斗,而不会比邓拓、吴晗、廖沫沙的遭遇更好了。以上不是原文,意思大致不差,这是我所见到的回忆录中说到自己最坦率的真话之一。

而真话,当然远远不限于叙述个人的经历。萧乾在近十几年里,说了许多我称之为“实质性”的真话,有些并且是有关社会政治的敏感问题,这是极其可贵的。正是因为说真话在今天也还不是完全没有阻力,如萧乾这样以耄耋病弱之身,仍然密切关注世事,发出自己的真实的声音,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例如“文革”这个话题,不知为什么,总好像还是犯忌讳的。“文革”是民族的灾难,如果你是中国人民的儿女,是这受难的民族的一员,有什么理由为灾难制造者讳?“文革”又可说是国耻,也许有人认识到这一点,但是错把“家丑不外扬”当成了“知耻近乎勇”吧?

而萧乾是最早触及“文革”话题的人之一,他在1985年初发表在人民日报的《欧行冥想录》里提出为“文革”死难者修建永久纪念馆的建议,他是在慕尼黑参观“纳粹兴亡史”展览以后这样说的:

展览厅一进门,迎面就写着“永勿忘记”。是的,不能忘记呀!记住,历史才不会重演。

于是我想,十年浩劫期间,丧命于“文攻武卫”下的那些屈死者,难道就那么白白牺牲了吗?不该为那场史无前例的灾难修个永久性的纪念馆吗?何不把那些打人的铜头皮带,杀人的三棱刀,“中央首长”当年那些“批示”等等实物,以及能搜集到的种种侮辱、折磨和残害人的照片都集中起来,展览出来,让子孙万代也知道一下那十年究竟是怎么回事,好记取那血的教训。同时也向世界宣布:“文革”不是三五年搞上它一次,我们的确痛下了决心,要确保那样的悲剧永不再重演。

在这里,萧乾早已超越了个人的遭际,他是在为民族的命运,人类的未来而思考。因为作为一个集权主义的受害者,一个爱国的、追求自由民主的知识分子,他本人已经恢复了政治名誉;这不是指的“文革”结束后有关单位给他改正右派结论的一纸通知书,而是他不仅以他的历史的也以他现实的实践,为自己大体上从1948年郭文开始蒙受的诬枉平反了。

关于知识分子,最近,在文集之外,萧乾还发表了非常警策的言论,他是在讲“知识分子”和“读书人”的异同时说这番话的:

若把国家比作一条船,船上有众多划船手。其中,作为知识分子,就得一边划,一边还高瞻远瞩,留意船的走向。

一个国家需要成亿的读书人(包括专家学者),他们当然是靠山,是骨干。知识分子只能是其中的少数。而且由于好多言多语,还是掌舵者不大欢迎的少数。

以五十年代而论,从胡风到1957年的右派,就都是一些不安于光当读书人的生活干预者。知识分子虽然有时可能使当权者感到碍手碍脚,其实,从长远看,对国家只会有好处。倘若依照林彪,都成了盲目的歌德派,没有舆论,只有公告,国家势必死气沉沉,甚至走向灭亡。

百家争鸣是盛世景象,一家独鸣结局总不美妙。

这是一个中国老知识分子在世纪末语重心长的嘱咐。他说:“我正以好奇的心情,巴望下一个世纪。我有信心看到中国更加强大、健康、开放。”(《我巴望》,1月15日《北京晚报》)而这个美好的前景,不能离开中国的读书人,更不能缺少中国知识分子的一份努力。

萧乾先生说他当年听传达说陈毅在广州宣布知识分子(指读书人)也是工人阶级一部分时,不胜雀跃。我希望,在二十一世纪的某一天,随着全民族文化素质的提高,智能经济的普及,我们将宣布中国的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和其他社会成份,都已经成为“知识分子”的一部分,全国都是读书人了。正如迟早有一天,我们将宣布,中国在长时期消灭富人未能实现社会改造以后,改弦更张,终于在全国范围消灭了穷人,亦即真正实现了普遍富裕一样。那才是真正新世纪(而不仅是新的世纪纪年)的开始。

让我们以同样的对新世纪的“巴望”,告慰在病房里的老人。在这部凝结了他毕生心血和智慧的文集里,竟有那么多的篇幅是写于晚年二十年的。真是“为霞尚满天”啊。这对我们刚刚六十多岁的人是极大的鼓舞,对于更年轻的读者和作者,他思想的活跃,视角的广阔,心胸的宽容,持论的新锐,写作的勤奋,就是更大的挑战了。

谢谢《萧乾文集》的编者和出版者,让我们从这里认识了一个真实的萧乾。

[附记]这是作者在萧乾九十诞辰北京纪念萧乾文学创作七十周年暨《萧乾文集》首发座谈会上的发言。萧乾先生未能到会,此发言稿请文洁若夫人于会后转呈一阅。不知得老人寓目与否,因为很快就传来他病危以至昏迷的消息。惊闻萧老逝世,谨将拙文送《文汇读书周报》以代悼念文字。这是关于萧乾我最想说的一些话,也是本想说给萧老就教的一番话。